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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完了午課，站在校舍大門前，頓然一陣寒骨的孤寂劃過心房，留學英倫才一個月，便被這種難受的感覺籠罩。
我向來獨來獨往，覺得瀟灑自在，該不會有這種感受的。我還在搜索它的源頭：它的複雜，不只因其源頭，還因它流經許多混雜的記憶和情緒，混濁得難以說出所以來。我看著眼前一個個小圈子，聽著模糊的法語、意大利語、似懂非懂的英語，淡然在迷失中流淌著的我，不屬於任何一群，也不屬於這個城市，卻沒有絲毫動力要加把勁融入其中。原來人成熟了，會比年輕時更自覺與周邊事物的分別，也能在這種分別中悠然自得。然而，自我認知縱多麼穩妥，一尾魚在急流中逆游久了，也會悵然疲倦！今夜我累了，不知往何處去，又不想歸家，於是隨意上了一輛巴士，大概是483吧。
窗外熟悉的景物繼續向後溜──紅磚樓房、紅褐色教堂、佇立的銅像、低飛的灰鴿、穿著卡其色乾濕褸或筆直西裝，行動端莊的金髮英國人……他們的樣貌分別不大，深眼睛、雙眼皮、高鼻樑、白裏透紅的臉頰、微凹的下巴。過去30天裏，看的都是這樣的人。我對自己臉容的意識開始模糊，偶爾經過店舖，櫥窗反映的自己，驟覺前所未有的陌生。哦！黃皮膚、黑頭髮、黑眼珠、小個子的中國女子，我怎會記不起自己的模樣，怎麼會以為自己像他們呢？
車子駛上滑鐵盧橋(Waterloo Bridge)，橋下是泰晤士河，河畔閒坐著的我，喚起了一個赴英倫前的遐想──在風和日麗的下午，我坐在泰晤士河畔的椅子上，感受著時間給她灑滿一身的歷史痕跡；讀著楊絳的《幹校六記》、托爾斯泰的小說、喬斯坦·賈德(Jostein Gaarder)的《蘇菲的世界(Sophie's World)》，還有最愛的董橋的作品……剎那間，文字和柔風薰染一身，摒除心中的雜念。車子駛過泰晤士河時，我感受到那份自在，昔日嚮往的畫像，豈不是我今日的軌跡嗎？孤寂，只是天空中一團會消散的烏雲，又是一杯咖啡裏未攪均勻的奶粉，攪動一下，便會滲進咖啡的香郁裏去了。
金耀基曾說：「有歷史的通道，就不會飄浮；有時代的氣息，則知道你站在哪裏。」在英倫我找不到自己的歷史通道，無怪乎人如浮萍飄移。當我路過油麻地咸美頓街的跌打醫館，我記起練舞受傷的日子；旺角公園的旋轉木馬，刻下了深宵聊天的印記；清晨五時的山林道，是我與摯友以叉燒包和柴魚花生粥告別香江，各自奔往他鄉的所在。尋找自己的歷史、父母的歷史、國家的歷史，好使自己有所依據，別人能夠循跡應對。沒有歷史，原來是寂寞的。
 田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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